中国能源报：“舟山价格”破局国际船燃定价权

记者 渠沛然

在浙江舟山岙山岛中化兴中石油转运（舟山）有限公司30万吨级油码头旁，一艘超大型油轮已完成卸油作业，三台粗壮的输油臂如钢铁触手般，将卸载后的原油以每小时9600立方米的流速注入管网。这座中国最大的单体“石油岛”岙山基地设计年油品吞吐能力4220.5万吨，年到港超大型油轮超110艘，日复一日的繁忙构成了这里最普通的工作晨景。

码头很忙，海上“巨无霸”接力到港，岙山岛的景象正是舟山港作为全球保税船用燃料油加注中心的缩影。如今，舟山港已从区域港口跃升为全球第四大保税船供油加注港，保税燃料油终端加注量全国占比超过三分之一，结算量占比超过50%。

然而舟山的“雄心”远不止于成为物理意义上的“海上加油站”。体量不断增长的背后，通过上海期货交易所（以下简称“上期所”）和浙江国际大宗商品交易中心（以下简称“浙江大宗”）的期现一体化合作，舟山正构建起以具有自主影响力的“舟山价格”为核心、以期现联动为特色的大宗商品贸易生态体系。这里忙碌装卸的每一吨油品，都与全球金融终端上跳动的价格指数紧密相连，助推中国从大宗商品的“流量枢纽”向“定价枢纽”迈进。

孵化船燃加注“舟山价格”

在舟山高新技术产业园区“舟山海上数字加油站”大屏幕上，一个个船型标志代表了一艘艘等待泊位和在锚地上接受供油的船舶，其中黄色的船型是正在接受供油的船舶。“现在共有8艘外轮在加油。”远程监控工作人员告诉记者。

加油卸油只是第一步。

地处“远东国际航线要冲”，舟山每年途经的国际航行船舶高达11万艘次。凭借自贸试验区“先行先试”的政策优势，舟山在全国率先承接了保税燃料油加注审批权限下放，并创新推出“一船多地多供”“两舷同步作业”等便利化举措，迅速集聚供油企业，配套锚地、驳船与仓储设施不断完善。

舟山高新技术产业园区管委会相关负责人表示，高效的“无感监管”模式，能将国际船舶在港时间减少3小时以上，服务效率提升约50%。

这些扎实的“软环境”建设，转化为实打实的市场竞争力。前九个月，宁波舟山港保税船燃加注量逆势增长，达到606.63万吨，同比增长11.7%。

然而比“量”的积累更具战略意义的是“价格影响力”。

作为全球第四大、中国第一大船燃加注港的舟山港，当地船东企业在舟山等国内海域加油时，仍需参考新加坡“普氏”价格进行采购结算，导致市场价格被动跟随。“这意味着我们巨大的市场体量并未转化为相匹配的价格影响力，中国港口在价格形成机制中还是处于跟随状态。”浙江大宗副总经理王白冰说。

海上加油离不开价格体系的支撑。为扭转这一局面，浙江大宗与上期所开展了合作探索。

上期所的燃料油期货、低硫燃料油期货自上市以来，市场稳步发展，市场结构持续优化，为境内外船燃产业客户提供了高效的避险工具，得到了境内外市场参与者的认可。基于此，上期所和浙江大宗共同发布了“中国舟山低硫燃料油保税船供卖方报价”，这是首个以国内期货市场价格为定价基础的人民币现货报价。

以此为起点，上期所联合浙江大宗陆续推出了以低硫燃料油期货结算价为基准的低硫燃料油保税船供买方报价，以及以燃料油期货结算价为基准的高硫燃料油中国舟山保税船供卖方报价、买方报价，“舟山价格”指数体系逐渐丰满。

目前，“舟山价格”与新加坡现货市场报价高度相关，对现货市场价格指导性强，不仅通过路孚特等全球知名平台向国际发布，更获得了新加坡普氏研究报告的引用，我国首次在保税船燃加注领域有了人民币价格指数，并得到境内外现货市场的支持与认可。

“期现一体”打造多层次市场

“舟山价格”为何能破土而出并具备影响力？这离不开背后扎实的“期现一体化”市场实践。

下午3时，上期所日盘交易结束。王白冰点开了上期所与浙江大宗合作推出的“舟山价格窗口”系统。在这个系统上，买卖双方可直观看到期货价格，并根据期货价格+升贴水达成在舟山海域船燃加注的实际成交价格。“‘舟山价格’不是理论推算的产物，每一笔报价都来自权威的期货价格、真实的产业活动和庞大的现货交易流。”王白冰说。

记者拿到的一组数据显示，目前浙江大宗已集聚近3700家会员企业，形成了扎实、活跃的现货市场基础，这为深化期现结合、服务更广泛实体经济筑牢了根基。同时，作为舟山保税船燃市场的定价核心，9家加注量合计占舟山保税船燃供应九成的核心供油企业，每日基于实际采购成本、市场供需和期货价格进行报价，共同构成了“舟山价格”稳定、可靠的原始数据池。

据了解，自燃料油期货和低硫燃料油期货上市以来，市场参与度稳步提升，已成为境内外船燃产业客户重要的风险管理工具。2019年，上期所与浙江大宗合作在上期综合业务平台推出报价专区，实现燃料油等品种的现货报价。2024年，该专区新增基差报价功能，将期货价格引入现货交易体系，为实体企业开展基差贸易、利用期货合约进行定价提供了便利，有效促进了期货与现货市场的价格联动。

没有高活跃度的期货市场和现货交易作为基础，任何价格指数都将是“无源之水”。“我们通过‘产能预售’‘稳价订单’等模式，将这些实体企业的远期产能和现货订单‘数字化’和‘标准化’，使得未来一段时间的市场供需预期显性化，这为价格发现提供了更深维度的依据。”浙江国际大宗商品交易中心董事长郑燕敏说。

“期现联动”机制则赋予了“舟山价格”权威的定价基准。“这一系列操作，确保了‘舟山价格’既具备国际金融市场的公允性，又紧贴中国港口实况。”王白冰解释说。

建设大宗商品资源配置枢纽

“‘舟山价格’在保税船燃领域的成功应用验证了通过‘期现一体化’打造区域性定价中心的可行路径。”郑燕敏表示，平台的“化学反应”式整合，正在将“舟山价格”的模式成功复刻到更广阔的能源商品领域。以LNG为例，浙江大宗在上期所综合业务平台浙江大宗报价专区上线LNG品种报价；完成浙江省首个LNG价格指数编制，并通过浙江大宗网站和微信公众号发布。

未来，舟山的目标已不满足于在单个商品上取得定价话语权，而是立志打造一个能整合“贸易、储运、加工、金融、信息”全链条功能的综合性“大宗商品资源配置枢纽”。这也意味着舟山的角色正从创造价格的“实验室”转向调度与优化全球资源流动的“调度中心”。

多位业内人士表示，资源配置枢纽不仅关乎“买卖”和“定价”，更关乎资源能否被高效“流动”“转化”并“增值”，夯实每一个关键环节至关重要。

可以看出，舟山的发展是一条从“体力活”升级到“脑力活”，最终要走“制定游戏规则”的清晰道路。舟山正从依靠优惠政策的“政策洼地”，转向稳定透明、与国际接轨的“制度高地”：不断通过探索制定大宗商品领域数据跨境流动规则，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促进国际数据联通；围绕绿色燃料加注，推动建立从认证、交易到结算的整套标准体系；完善国际海事仲裁和商事调解机制，为复杂的跨境贸易纠纷提供高效、公正的解决平台。

受访人士均表示，通过浙江大宗和上期所的合作，舟山不仅能够安全高效地储存和转运全球货物，更能通过产生的“价格”和制定的“规则”实质性地影响亚太乃至全球的贸易，从“港口管理员”成长为具有影响力的“区域贸易调度师”。

未来，一个以舟山为重要支点、服务国家战略资源安全、更具国际影响力的大宗商品资源配置枢纽，正在东海之滨加速形成。